午後三時,木柵恒光街口的公園裡,一對老阿嬤坐在椅子上聊天,嘴上聊得開心,眼神卻沒有一刻離開在旁玩耍的小孫子。「喂!不要爬那麼高啦!小心跌倒會痛痛喔!」

同一個時間,十公尺外的鄭淑燕正埋首於自家門口的「垃圾堆」中,她將一疊疊的紙箱從推車上卸下,又把如山高的廢報紙一張張拿出來疊好放進紙箱。那成堆的垃圾不只快把鄭家門口堵住,更幾乎淹沒了鄭淑燕佝僂的身影。

在此同時,一公里外的周永福吃力地推著推車走在道南橋上。曾在這座橋上被女騎士從後方追撞的周永福雖心有餘悸,卻仍然朝著指南宮大步邁進。周永福笑笑地說,「不出來走走不習慣啦!」

在這幾乎一樣的時間空間裡,每個人選擇了他自己的生活方式!

周永福在去年春節前加入拾荒老人行列。他回想當初也並非真的想出來撿破爛,純粹是想幫原本就在拾荒的弟弟在過年前多撿一點、多賺一點,怎知弟弟一直沒來把垃圾載走。望著堆在門口無人聞問的破銅爛鐵,周永福就這樣淡淡地、沒有什麼戲劇性掙扎地踏上拾荒之路。

一年多來,周永福無論是晴是雨,總在午睡後推著推車出門。路線走了一年也沒變過,從木新路七十一巷裡走出,往指南路走去,上道南橋後,以指南宮那陡入山林的階梯口為終點。路線雖沒變,但推車倒是越換越大。隨著拾荒經驗的累積,周永福漸漸地能夠在每日傍晚滿載而歸,也因此當初那台小推車已經被遺落在一旁。

但跟鄭淑燕的那台推車比起來,周永福的推車顯得小巫見大巫。不僅如此,光看鄭淑燕和周永福的家門口也能看出兩人差異所在。鄭淑燕不愧是拾荒界中的老手,十年的拾荒生涯讓她在木新路一帶累積不少人氣,與周永福相比,不僅推車更大台,家門口堆積的垃圾之多真會讓路人以為那就是垃圾場。

和鄭淑燕的老練比起來,周永福的確顯得樸實。

今年七十五歲的周永福原本是個墓地工人,曾在北台灣各墓園裡穿梭著。整地、除草、撿骨、挑磚這些粗重的工作讓他在八年前因不勝負荷而選擇退休。粗重的墓園工作加上四處奔波的辛勞讓周永福的身體整整休養了七年之久。但是「做事」做了一整個輩子,周永福實在閒不下來,身體調養好之後便開始每日把拾荒當作運動。

周永福的拾荒路線很不經濟取向,至少和鄭淑燕每天晚餐後跟著環保局清潔車跑比起來,周永福的路線不是那麼務實。周永福每日下午的拾荒之路不只單單為了拾荒,也非只是健身而已。這條拾荒之路彷彿是周永福的返鄉之路。

周永福老家就在指南宮階梯口附近,所以拾荒之路的沿途風景不只是街邊的垃圾,更有一路上的親朋好友。所以就算那台推車空空地回家,周永福的心底仍舊踏實滿足。

「反正就出去走走嘛!多少撿一下啦」、「我也不可能靠著撿破爛過日子啊!有運動到就好!看看老朋友講一下也歡喜啦!」

的確,想憑藉拾荒過活真的不簡單。雖然幾乎每天都能推著滿滿的垃圾回家,但紙箱壓一壓、空瓶採一採,這些垃圾的重量遠遠不如當初撿到時的體積。加上廢紙一公斤換得一塊兩毛,廢鐵一公斤可賣得兩塊,牛奶瓶、保特瓶一公斤則可以賺五塊。周永福一天平均撿下來大概只能賺到兩百塊,一個月也不過六七千塊。但對周永福來說,這六七千塊已經足夠。縱使收購行情隨著工業需求不斷起伏,但周永福的拾荒風格仍日復一日,不會為了多賺一些錢而有所改變。

「有就撿,沒就算!」是周永福的拾荒態度。雖然他知道學校裡的廢紙、瓶瓶罐罐遠比街上來得多,他卻從來沒有為此踏進政大半步。縱使有好心人跟周永福「呷好道相報」,還說可以幫他拿件清潔公司的背心讓他進到女生宿舍撿一些東西,周永福還是婉拒了,只因為他不想麻煩別人,也覺得進到學校受到警衛關注是件麻煩事,他只想在這邊健身、邊敘舊的旅途中多少賺取一點生活費而已。就算拾荒者日益增加,面對僧多粥少的情形,周永福還是以一貫的態度微笑以對。

在熱鬧的指南路上,每個外表看來光鮮亮麗的商店後門就是周永福每天報到的地方。指南路上人聲鼎沸,而周永福則在後巷的榕樹下靜靜地用美工刀拆解商家所留下的紙箱,再將這些紙箱平整地放進推車上的大籃子裡。放這些紙箱是需要技巧的,周永福不是老了手腳不聽使喚,而是細心地將拾來的垃圾排個整齊好利用空間,否則如果今天生意太好籃子恐怕會裝不下。

這些紙箱、瓶瓶罐罐並非商家隨意丟棄,周永福也從來不會一聲招呼都不打地拿走商家的垃圾。這些紙箱全是商家專門提供給這些拾荒老人,對商家來說只是舉手之勞,更省去等垃圾車的時間,何樂而不為呢?對周永福來說,拾荒路上好心人不少,也因此結交了不少朋友。十大書局更曾經一口氣給了他四百公斤的廢紙,讓他來來回回運了好幾趟也不覺得累。

拾荒老人時常給人骯髒、貧窮的印象,所以幾乎沒有誰的兒女願意讓自己的父母到街上拾荒,周永福的兒子也一樣。周永福育有三男三女皆已成家立業,經濟上的供養不成問題,但周永福仍然執意要出去拾荒。周永福的兒子也曾三番兩次地苦勸父親不要再撿了,原因不外乎怕被人說閒話。但周永福理直氣壯地說,「我又不是做壞事,靠自己能力賺錢有什麼不對?」「我這麼老了,沒人會請我。在家又沒事做,當然出來邊走邊撿啊!」

這樣的劇情也在鄭淑燕家裡上演過。鄭淑燕的兒子鄭先生只能無奈地說,「跟她說了好幾百次叫她不要再撿,就是不聽,哪有辦法?」看著母親每天整理垃圾到半夜兩三點,身為人子的鄭先生畢竟不忍,只好從堅決的反對者慢慢轉變成為母親的幫手。於是鄭先生每天下班後就跟著鄭淑燕在家門口整理拾荒而來的戰利品,更要一大清早一車又一車地運到新店的中盤商去變賣。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十年,鄭先生的口氣中充滿著無奈,卻也不禁為母親感到心疼。

不僅鄭先生要為鄭淑燕擔心,其實路過鄭家的人也常常為鄭淑燕捏把冷汗!鄭淑燕整理垃圾不分晝夜,常常一個人在夜裡還兀自地做垃圾分類。鄭淑燕原本就嬌小的身影隱匿在垃圾堆中常常嚇壞路過的機車騎士,深怕一不小心便會撞上她。不只晚上在家門口整理垃圾危險,和周永福相形起來相當瘦小的鄭淑燕卻成天推著大推車穿梭於大街小巷,一個瘦小的身影推著一台大推車,任誰看了都會不捨!

鄭淑燕看來雖然柔弱,但撿起垃圾來卻精力充沛。常常鄭先生還在整理前一批垃圾,鄭淑燕又推著另外一車回來。鄭淑燕和周永福一樣,常常彷彿挑戰金氏世界記錄般地把垃圾堆得比人還要高出一截。滿車的垃圾幾乎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他們卻依然這樣日復一日地推著,因為對他們來說,撿越多也就是賺越多。鄭淑燕不僅把垃圾堆得老高,推車上更吊滿許多掛勾。疊不上去的就掛在掛勾上,總之要把推車裝到不能裝為止。

對周永福和鄭淑燕來說,要把推車堆滿都不是難事,因為許多鄰居、商家都已經習慣把可回收的垃圾交給他們。周永福便曾經兩點出門,九點才回家。這一段兩公里多的路,卻足以讓周永福花了六七個小時來回搬運。但一般而言,周永福還是會在傍晚時回到家中用餐休息。

周永福的家除了門前堆積的垃圾外,一點也不像拾荒老人的家。家裡頭有周永福的太太燒著飯,有一隻乖巧的狗,女兒們也常回來找父母聊天。周永福習慣在拾荒返家後吃飯、看看新聞報導和八點檔,九點後又開始在家門口整理帶回來的垃圾。

正當周永福還在看電視休息時,鄭淑燕一天中最忙碌、刺激的時刻才將開始。鄭淑燕習慣在吃完晚餐稍事休息後,七點半準時推著推車出門。鄭淑燕的活動範圍沒有周永福來得大,她多半是在木新路一帶的巷弄裡拾荒,最遠頂多到景文中學門口。但活動範圍小不代表收穫少,鄭淑燕的收穫可是比周永福多上幾倍。因為,在繞完第一圈返家後,鄭淑燕即將前往一個垃圾戰場準備大肆搜刮一番。

這個戰場便是環保局清潔車駛過的每個街口。

鄭淑燕急急忙忙地卸下第一批垃圾交給兒子後,旋即往恒光街口快步走去,因為少女的祈禱鈴聲已經響起,附近住戶也都提著大包小包垃圾出門了。一路上,就有許多居民拿著廢紙、瓶罐給鄭淑燕,只見鄭淑燕好不忙碌地應付每個好心的路人,手裡忙著接過一包又一包的垃圾,嘴裡的謝謝也未曾停過!看這如此熱絡的景象會以為鄭淑燕在這個戰場已大獲全勝,怎知轉過街角又看到另一位拾荒老人在環保局清潔車前收取住戶帶來的垃圾!

但鄭淑燕的老練不是沒有原因的,她不僅老練而且異常積極。

鄭淑燕在接受完住戶的好心後,趁著環保局清潔車還在收其他垃圾時,推著推車往下一個路口奔去。因為下一個路口依然有著另一群住戶在等候著環保局清潔車,同樣地,那裡也將有許多回收資源等著鄭淑燕去拿。

就這樣,鄭淑燕一個路口又一個路口的奔波,為了一箱又一箱的舊報紙…,縱使垃圾車已經遠離木新路,她仍舊推著推車繼續到其他巷弄裡拾荒。

問她為何這麼拼命呢?鄭淑燕無奈地笑說,「錢難賺啊!當然要拼一點!」

比起周永福,鄭淑燕顯得更加在意「錢」!

但這麼說對鄭淑燕也不盡公平,畢竟沒有人是能夠真正不去在意錢財的!

周永福不在意嗎?其實他也在意!雖然有子女奉養,但他總想為子女分擔一些。在周永福的眼中,錢始終難賺。既然難賺,自己還有能力賺時,就不要麻煩子女。能夠為子女分擔幾分是幾分。

鄭淑燕視錢如命嗎?其實也不盡然。當鄭淑燕說到撿破爛是為了生活時,這答案令人吃驚。因為與子女同住的鄭淑燕似乎已經不需要煩惱「錢」的問題了!鄭先生聽母親這麼一說,略帶無奈地說,「老人家就是這樣啦!」

老人家是怎樣?

周永福自十五歲開始離家背井,因為沒念多少書,只能從事粗重的工作。賣礦油、墳墓工等工作再怎麼苦都要做。周永福記得剛到墓園工作時,真是嚇呆了。撿骨時撿到屍肉未腐的帶肉骨最讓他害怕,更別提墓園本來就給人陰森恐怖的印象。「不做沒辦法啊!」為了生計,周永福硬著頭皮繼續在墓園工作,他以他一貫的微笑態度說出,「習慣就好!」

就如同他第一天踏上拾荒之旅的尷尬一樣,周永福說,「習慣就好!」

忙碌了大半輩子,退休後的周永福卻不甘寂寞。「真的是閒不下來啊!坐在家裡沒事做,也沒有那麼多朋友可以聊天。而且閒閒在家容易胡思亂想,想著誰誰誰賺得錢比我多…而且對健康不好,既然這樣不如出去走走!」

也因此,周永福選擇拾荒作為他的事業第二春。現在的他只希望,「走得遠、吃得下、睡得好。」拾荒賺的錢就存下來,「總是要為下一代著想啊!」

從塑膠工廠退休的鄭淑燕也一樣,無法忍受成天沒事做的痛苦,縱使兒女百般反對,依舊堅毅地踏上拾荒之路。理由和周永福一樣,「老啦!沒人要請啦!不做這個還能做什麼?能做就繼續做啊!」

鄭淑燕不願透露一個月可以靠拾荒收入多少,或許在她的心中,錢越多越好,因為過去過怕了苦日子,認為只要有能力就繼續做,多存點錢總是好事,除了當老本,還可以減輕兒女的負擔。

問他們要這樣拾荒到什麼時候?答案很簡單,都是「做到不能做為止!」就像他們總喜歡無所不用其極地把垃圾堆滿推車一般。

原以為拾荒老人多是獨居老人、被遺棄的老人,事實顯然絕非如此。固然仍有許多老人必須靠拾荒來維持生計,但也有很多老人家都能夠安心地在家含飴弄孫,都能夠不再煩惱金錢問題。但在過去生活經驗的累積、傳統美德的指導下,許多老人選擇另一種方式度過年老歲月。

拾荒老人需要的或許不是同情、而是份尊重與關懷。拾荒老人不管拾荒的原因為何?也不論家境貧富?他們一貫儉樸的裝扮卻是共同的制服。當我們在街上看到拾荒老人時,可以不必施以無限悲憫,因為那些不願服老、用每一步、每一個垃圾肯定自我價值、延續生命意義的老人,值得我們無限的尊敬!

(文中周永福、鄭淑燕皆為化名,但姓氏皆為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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